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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證移工變越南老闆 衝擊台灣菜價食安與農業競爭秩序

幽藍編碼者2026-03-08 17:29
3/8 (日)AI
AI 摘要
  • 這群被稱為「地下越南老闆」的無證移工,近年在雲林、彰化等農業縣市大規模承租農地種植蔬菜,透過自家人力與規避法規成本,形成不對稱競爭優勢。
  • 成本結構:兩套規則的致命差距 台灣農民與地下老闆的成本結構差異,在市場價格崩盤時最為致命。
  • 但無證移工的成本結構截然不同,採收工作可由自己與同鄉工班完成,現金支出大幅減少,即使價格低迷仍可能維持微薄利潤。
  • 他提到元長、土庫一帶有位外號「越南豐」的地下越南老闆,承租約20公頃菜園投入高麗菜,採收時不計代價出貨,讓台灣農民很難招架。

台灣農業正面臨無證移工從單純勞動者轉型為租地經營者的深層衝擊。這群被稱為「地下越南老闆」的無證移工,近年在雲林、彰化等農業縣市大規模承租農地種植蔬菜,透過自家人力與規避法規成本,形成不對稱競爭優勢。他們不計工資帶頭砍價,無需承擔農藥追溯責任,導致菜價更易崩跌食安出現管理黑洞,並加劇土地與人力資源緊繃。這種地下經濟體系讓守法台灣農民面臨更高退場壓力,也讓消費者暴露在潛在風險中。

越南籍人士在台灣菜園採收,呈現移工轉型經營者現狀。

價格戰場:棄收與傾銷的兩極化選擇

去年入冬後氣候平穩,葉菜產量激增導致市場價格持續下探,田間出現截然不同的景象。台灣農民精算成本後選擇棄收耕鋤,無證移工經營的田區卻持續收割出貨,這種「帶頭砍價」策略引發在地農民強烈不滿。西螺菜農阿迪觀察,當市場供過於求時,盤商壓價幅度極大,台灣農民為及時止損,通常選擇不交菜直接耕鋤。但無證移工的成本結構截然不同,採收工作可由自己與同鄉工班完成,現金支出大幅減少,即使價格低迷仍可能維持微薄利潤。

外籍人士於農地集體採收新鮮葉菜,並分工裝箱出貨。

雲林青農聯誼會第六屆會長蔡宗瑋指出,在這種盤勢中,「不退場的生產者」成為盤商穩定收貨的來源,形成惡性循環。台灣農民想透過減量護盤拉回價格的策略效果因此被嚴重削弱。更複雜的是,部分台灣農民充當「人頭」,替非法移工租地並代為交菜至行口,從中抽取高達兩成傭金。以一萬元菜款為例,移工實際僅能領取八千元,利潤先被台灣中間人瓜分,移工反而成為被壓榨的一環。地下越南老闆阿文無奈表示,並非他們刻意惡性競爭,而是盤商開價本就偏低,「被盤商壓價、被拖欠貨款是我們的宿命,因為我們沒有談判籌碼。」這種多重剝削結構,讓地下經濟體系中的每個環節都承受壓力,最終成本卻由整個產業鏈共同承擔。

食安防線:停藥規範與追溯責任的崩解

低價競爭直接衝擊食品安全防線。在利潤極其微薄的情況下,地下老闆甚至會收割品質低劣、理應淘汰的作物。青農阿和指出,當低價劣質葉菜大量流入市場,會引發連鎖效應,讓菜價崩跌更難止血。新社蔬果合作社執行長李慶國警告,這些蔬菜多流入檢驗鬆散的傳統市場,在低價誘惑下,收購者難以顧及農藥殘留隱憂,直接衝擊消費者食安

更嚴重的是農藥使用管理失控。阿和回憶,去年丹娜絲颱風前夕,雲林菜區曾出現長達半個月的葉菜農藥殘留超標事件,而且使用的是不屬於葉菜類的違規藥劑。追溯源頭,幾乎都與無證移工有關。他指出,台灣農民多半熟悉安全採收期與停藥規範,但在無證移工的生產鏈中,若趕著採收變現,停藥規範很容易被忽略。語言隔閡更放大用藥風險,鬥南農會精米廠廠長張耀裕指出,農藥標示、劑量、稀釋比例、適用作物與安全採收期都需要精確理解與記錄。但在地下生產現場,農藥可能由背後菜販直接提供,缺乏正確用藥指導。

記者採訪地下越南老闆阿龍時,就在其貨車上發現一瓶裝在舊高粱酒瓶的液體,瓶身僅貼手寫「使用說明」,沒有藥名、成分或肥料登記字號,已明顯違反《肥料管理法》禁止拆封分裝販售的規定。阿龍表示是「農民朋友給的,說疏花很有用」,卻不清楚內容物究竟為何。另一位地下老闆阿平則透露,他在二崙某農藥行買藥不需要出示身分證,與該店家先前強調「不可能賣藥給無法登記的移工」的說法形成落差。這些現象顯示,在制度要求實名可追溯的同時,農業現場仍存在讓農藥流通到地下生產鏈的明顯縫隙。

資源爭奪:土地與人力的重新定價

地下經濟體不僅乾擾末端價格,更開始與台灣青農爭奪有限的耕地資源。青農阿和指出,地下老闆為求擴張,會高價搶租農地,一分地年租金可高於在地行情約兩成,使部分地主更願意出租給這些異鄉經營者。青農阿漢補充,地主的選擇不只看租金,也牽涉補貼與認定問題。近年政府在發放農業補貼(如對地綠色環境給付)與災損補助時,都強調補助對象應為「實耕者」。對部分長期領取補助的地主而言,若租給懂政策、會主張權益的青農,往往引發實耕者認定與補貼歸屬爭議。

阿漢表示,移工往往不熟悉補貼制度,遑論實耕者證明,使得部分地主得以「一手收租金、一手拿補貼」。當租賃以口頭或借名進行、實耕與補貼又可能脫鉤,土地就被推向更不透明的分配方式,讓守法青農在起跑點就被擠壓。人力資源同樣被重新配置,阿和提到,雖然農村高齡化嚴重,但殘餘的中年計薪勞動力也慢慢被納入地下老闆或新住民的麾下。以地下老闆阿平為例,他除了九人的越南班底,因承租規模大、派案穩定,連台灣農工也願意受其調度,出現「無證移工當老闆、台灣農工領其薪」的現象。

李慶國觀察到,採收旺季各方搶人時,掌握調度權的新住民與地下越南老闆會先把人力安排給自己的田區或合作對象,台灣農民到了最需要人的時刻,反而更容易「叫不到人」。菜販阿斌也提到,無證移工知道農村「缺他們不可」,在需求最緊的時期更敢調高工錢。對守法農民而言,問題不只在於成本上升,而是採收期一到,能否收穫田裡的作物,已經愈來愈不由農民自己決定

成本結構:兩套規則的致命差距

台灣農民與地下老闆的成本結構差異,在市場價格崩盤時最為致命。以高麗菜為例,雲林高麗菜農阿明(化名)本身也是盤商,去年因菜價慘跌大虧數百萬元。他提到元長、土庫一帶有位外號「越南豐」的地下越南老闆,承租約20公頃菜園投入高麗菜,採收時不計代價出貨,讓台灣農民很難招架。高麗菜農蔡先生用數字拆解差距:在雲林種植一分地高麗菜,台灣農民的種植、地租、種苗、藥肥等成本約2.8萬元;以一分地產量5,000公斤估算,固定成本約每公斤5.6元;再加上每公斤約5元的專業採收工錢,高麗菜每公斤需賣到11元左右才能保本

對照之下,地下老闆若自己完成主要勞動、省去請工薪資,每分地成本約1.5萬元,換算下來每公斤高麗菜種植成本僅約3元;採收成本甚至可能低至每公斤1元。當市場價格落到每公斤8元時,台灣農民每公斤倒賠3元,地下老闆卻仍有4元利潤空間。同一市場出現兩套成本與責任結構,讓守法者的退場壓力更早、更大。這種不對稱競爭也反映在產量調節上,地下老闆的盲目投入,讓台灣農業最脆弱的「高麗菜崩盤」噩夢加速上演,年年「紫爆」的產量調節徹底失靈。當合法農民因虧損而減產時,地下體系卻持續擴張,形成「守法者退場、違規者擴張」的惡性循環

矛盾共生:農村的愛恨糾結

台灣農村對這群非法勞動力呈現極端的又愛又恨。西螺青農吳世彥感嘆:「他們好像不需要睡覺。」他經常見到無證移工凌晨三點彎腰割菜,直至晚上十點仍戴著頭燈在田裡噴藥。由於背負母國老家的經濟壓力,他們超長工時與不挑工作的「飢渴感」,吃苦耐勞程度確實已超越多數本土農民。然而,強大的勞動力正是農村矛盾的來源,西螺菜農程小姐形容在地農民的心情是「恨之入骨」,卻又充滿無力感。恨的是他們破壞行情、搶佔資源,但現實卻是農村早已找不到幫工,農民即便再不滿,採收期一到依然得拿起電話向他們求援, 「這是一種不得不的依賴。」

老農廖新居觀察到,地下越南老闆及其工班雖然填補了勞力缺口,卻也因「不計工資」的惡性競爭壓低了整體菜價。他認為,如果台灣農民能因缺工而減量種植,或許價格反而能回歸合理區間。更值得深思的問題是,當法治退居幕後,取而代之的是由血汗與地下金流構築的灰色帝國,受傷最深的會不會反而是在體制內守法耕耘的台灣農民? 這種矛盾凸顯了台灣農業結構的深層危機。一方面,農村高齡化與勞力短缺使無證移工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另一方面,地下經濟體系的擴張又正在瓦解合法農民的生存空間。當制度無法有效回應現實需求,農民與移工只能共同走向灰色地帶,形成一個既依賴又對抗、既需要又憎恨的畸形共生關係。